那年八月，天热得人心里发慌。我叫严晚秋，四十一岁，江西上饶人，在县城一家民办幼儿园当保育员，一个月到手两千八。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，初中读完就出来做事，餐馆帮过工，扫过地，如今看孩子。二十三岁嫁人，三十四岁离了，孩子没保住，婆家要孙子的心思重，男人在外头有了人，我带着一身伤回娘家。我妈没多问，只把门开着。后来她走了，我就自己租间小屋，一个月三百五，走去单位十分钟。日子嘛，用我们这儿的话讲，叫“过得去”。 八月十一号是个礼拜天，下午我去河边公园散步，长廊底下石凳凉快，我常坐那儿看人下棋。那天坐最里头，旁边空着。没一会儿来个男的，四十来岁，白T恤干干净净，不像镇上人。他坐下瞅我一眼，低头看手机。我起身要走，他叫住我：“大姐，你等一下。”我以为问路，公园外头有个小学。结果他一句话把我腿都说软了——他说给我两万块，陪他办件事。我第一反应就是走人，年轻时候在餐馆，这种话我从来是骂回去的。他急了，两手举起来：“大姐你别误会，我不是那意思，你听我说完，不愿意你就走。” 我这人心软，还有点好奇，又坐下了，隔一个人的位置。他说他叫老罗，母亲在公园后头县医院肿瘤科四楼，肺癌晚期，七十九了，医生说就两三个月。老太太这辈子只挂念一件事——儿子娶媳妇。老罗三十九，在深圳做手机贴膜，处过一个四年的对象，女方嫌他老家远，没成。他妈不知道详情，只知道儿子忙。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，掏出手机给我看翻拍的老照片：一个短头发姑娘，穿的确良衬衫，站树前头笑得好看。他说，大姐，你和我妈年轻时有点像。我明白了一半。他说，想请我隔天下午去医院陪他妈说说话，就说我是他对象，在外地做幼儿园老师，忙，只能周末来。就十几二十天，事过了钱归我，谁也不知道，谁也不欠谁。他不碰我，到病房他坐外头椅子上。 我低头看地砖，光从廊顶漏下来一块一块的。两万，我七个月工资。膝盖有毛病，医生说要理疗，一疗程两千，我一直没做。这钱能把事一起了了，还能剩点。我不装，这是心里最实的话。可另一个声音说：严晚秋，你去骗一个快死的老太太，晚上睡得着吗？我问他，你咋不真找个对象带你妈看一眼？他苦笑：大姐，我这岁数这条件，找个真的得多久，我妈等不了。我也不是坏心，就想让我妈走的时候心里是圆的。我没答应，说想想。第二天早上打电话给他：答应，但三个条件。一，钱收五千，够做理疗就行。二，不说对象，说朋友，幼儿园做事。三，事完了谁也不认得谁。他在电话里跟我争半天，最后成一万，我说多了，他说就一万，给我添麻烦的。我笑了：“你这个人，讲价讲反了。” 八月十三号下午头回进病房。四楼肿瘤科走廊很长，尽头415。老太太很瘦，头发没了，盖蓝被子。老罗说：“妈，这是晚秋，我朋友。”她眼睛慢慢睁开，看我一会儿，笑了一下：“来了。”那两个字我一辈子忘不了，轻轻的，气短，可清楚得很，跟我妈当年听见我放学推门，在厨房里说的一模一样。我坐床边小凳上，她拉我的手，干、薄，摸得着骨头。问我在哪儿做事，我说幼儿园。她说教小孩好，积德。又问家里还有啥人，我说没了。她说那以后你跟我们家老罗得互相照应。我只能点头。出来时老罗坐走廊椅子上问咋样，我说她拉着我的手。 第二个礼拜我又去了三趟。老太太跟我讲她一九七几年在县供销社卖布，讲跟老罗他爹咋认识的——那人开货车，一来就买两斤水果糖。讲老罗六岁偷人家红薯被堵家里，她打完了又心疼，躲灶屋哭。我也给她讲园里孩子，讲多多把鼻涕擦老师裙子上，她听了就笑。头几回我心里一直打鼓，觉得在骗快死的人。可每次出来，鼓就轻一点。因为第三个礼拜我才知道，那老太太啥都明白。第四回她精神出奇好，说：“晚秋，你坐近点。”拉着我的手：“我跟你说个实话。我这个儿子这些年一个人，他说有对象，我不信的。”我脸当时就僵了。她笑：“你别怕。我一辈子卖布，见过的人多，你们俩坐一起我一看就知道，说话没那股气。真的一对，眼神不一样。”我半天说不出话。她握着我的手：“你这孩子也不用怕，我知道你是个好心。我这辈子到这一步也不傻了，我儿子也是好心。你们俩为了我这老太太，我不糊涂。”又说：“你别告诉他，别让他知道我看出来了。他这人倔，要面子，扯了谎我当场拆穿，他记一辈子。” 那天我坐小凳上，心里像有啥东西从底下推上来。我这辈子离了婚没了妈一个人过，早不哭了，那天低着头眼泪掉病床上。她说：“别哭，别哭，你是好人。我这一辈子就一个儿子，啥都好，就是没看见他成家。可这几天有个人跟我说话，讲小孩，我心里是暖的。暖就行了。”出来在走廊上我看着老罗，啥也没说。他给钱，我说过几天再说，不忍心。 八月二十七号晚上八点，老罗打电话，声音抖：“大姐，我妈不行了，你方便来看看。”我去了。她已昏迷，呼吸很浅，老罗跪床边抓着他妈的手。我站了一会儿，伸手摸了摸老太太的头发。她走时是夜里十一点多。老罗说最后一句含糊，只听出个“秋”字，不知道是不是叫我。 办完后事，老罗把一万块给我，我要退他不要。他
